回望延安 山河巨變

——寫在“綠化祖國”號召發(fā)布70周年之際

1956年3月，當32歲的詩人賀敬之乘坐的飛機穿越黃土高原時，窗外“無邊的黃沙”讓他心頭一緊。他不知道，此行不僅將催生一首傳世詩篇，更將見證一個民族為大地披綠的壯闊開端。

一首詩背后的一次盛會

對于賀敬之而言，延安不是地理名詞，而是生命的來處。1940年，16歲的他徒步數(shù)千里奔赴革命圣地，在魯藝的窯洞里，“小米飯養(yǎng)活我長大”，他也在這里加入了中國共產(chǎn)黨。正是在延安文藝座談會的春風里，他走出“小魯藝”走向“大魯藝”，從陜北民歌中汲取養(yǎng)分，寫出了《南泥灣》的歌詞，參與創(chuàng)作了新歌劇《白毛女》?？梢哉f，延安奠定了這位詩人一生的底色——既是紅色的革命底色，也是后來逐漸暈染開的綠色基調(diào)。

1956年3月，賀敬之受團中央和《中國青年報》之邀，前往延安采訪西北五省（區(qū)）青年造林大會。此時，新中國剛剛發(fā)出“綠化祖國”的偉大號召，3月1日，來自全國27個?。▍^(qū)、市）的1204名代表匯聚延安，在陜甘寧邊區(qū)參議會禮堂召開了這場意義非凡的大會。禮堂門口懸掛著醒目的標語：“青少年們！綠化黃土高原，控制水土流失”“讓祖國河山更加美麗”。

會議期間，代表們和延安青年在楊家?guī)X、寶塔山等地種下了希望的樹苗。來自浙江杭州的代表黃根品更是當場申請留在延安，誓言“用青春和汗水染綠延安的荒山禿嶺”。此后23年，他扎根黃土高原，被人們稱為“延河畔上一棵柳”。

大會臨近結(jié)束時要舉行聯(lián)歡晚會，有人請賀敬之出個節(jié)目。他想起連日來的所見所感——重游魯藝舊址時的熱淚，鄉(xiāng)親們用米酒、油饃招待他的溫情，還有那漫山遍野植樹造林的青春身影。3月的延安夜晚依然寒冷，他一邊哼唱著陜北信天游的調(diào)子，一邊揮筆疾書，激動得熱淚長流。一夜無眠，一首66行的抒情詩噴薄而出，竟至感冒失聲，無法親自上臺朗誦。

這首詩，就是《回延安》：

心口呀莫要這么厲害地跳，

灰塵呀莫把我眼睛擋住了……

手抓黃土我不放，

緊緊兒貼在心窩上。

幾回回夢里回延安，

雙手摟定寶塔山。

詩中既有“羊羔羔吃奶眼望著媽，小米飯養(yǎng)活我長大”的赤子感恩，也有“一條條街道寬又平，一座座樓房披彩虹；一盞盞電燈亮又明，一排排綠樹迎春風”的嶄新氣象。當這首詩發(fā)表后，迅速傳遍大江南北。

從“黃河流碧水”到“赤地變青山”

《回延安》的誕生地，正是新中國綠化事業(yè)的起點。五省（區(qū)）青年造林大會通過了《關于綠化黃土高原和全面開展水土保持工作的決議》，發(fā)出了《致全國青少年的信》。當年，全國便有6660多萬名青年投身植樹造林，共造林546萬畝，植樹22億株。到1956年底，參與植樹的青少年達到1.2億人次。

延安南泥灣國家濕地公園 張遠攝（中新社發(fā)）

70年來，這場綠色接力從未停歇。從“黃河流碧水，赤地變青山”的豪邁誓言，到“三北”工程累計造林保存面積4.8億畝，相當于半個黃土高原被重新染綠。黨的十八大以來，我國累計營造林超11億畝，為全球貢獻了約25%的新增綠化面積。

最新的數(shù)據(jù)令人振奮：目前全國森林總面積達36.14億畝。聯(lián)合國糧農(nóng)組織發(fā)布的《2025年全球森林資源評估報告》顯示，2015—2025年間，中國年均增林169萬公頃，是全球增綠最多最快的國家。

當年的延安，如今已是滿目青山。賀敬之在詩中暢想“身長翅膀吧腳生云，再回延安看母親”，倘若再回延安，看到的將是“春季桃紅柳綠，夏季百花齊放，秋季紅葉迎霜，冬季松柏常青”的人間勝景——這正是當年扎根延安的黃根品許下的誓言。

紅色的根，綠色的魂

回望1956到2026這70年，“綠化祖國”不僅是一個口號，更是一部民族奮斗史。它的起點在延安——這片土地曾用小米養(yǎng)育了革命，又用號召喚醒了億萬青年向荒山進軍。賀敬之的《回延安》之所以動人，正是因為 “紅色”與“綠色”在詩中渾然一體：“楊家?guī)X的紅旗啊高高地飄”與“一排排綠樹迎春風”交相輝映，“肩膀上的紅旗手中的書”與“東山的糜子西山的谷”共生共長。

正如詩人自己所言：“從自然生命來講，是延安的小米飯、魯藝的小米飯養(yǎng)育了我；從政治生命來講，我是在延安入的黨，延安給了我政治生命?！倍鴮τ谶@片土地而言，紅色的革命精神與綠色的生態(tài)文明，本就是同根同源——都源于對美好生活的向往，都成于一代代人“一干就是幾十年”的堅守。

綠化祖國，從1956年發(fā)出號召至今，延安這座紅色革命圣地已經(jīng)變得滿目青山、郁郁蔥蔥。70年前，一群青年在楊家?guī)X種下樹苗，一位詩人在窯洞里寫下詩行。70年后，我們擁有的是日益美好的綠色家底，是“美麗中國”的清晰圖景。這或許就是對“綠化祖國”最好的紀念：讓紅色基因融入血脈，讓綠色山河永葆青春。（王江江）